「京保教育」：少年，何必老成？

　　印象里，大人都喜欢懂事的孩子。《中国青年报》做过一次关于“懂事”的调查，有78.1%的受访者表示，自己喜欢懂事的孩子。

　　在长辈眼里，懂事早的孩子，大多是会很有出息的。“懂事早”，不是一个智力问题，而意味着，更能适应大人的规则，也能更早地融入大人的世界。

　　人们大都喜欢那种“不符合年龄的成熟”。评价一个年轻人做事稳重可靠时，会称赞其“少年老成”；反之，可能就是“少不更事”，透着些无奈、嫌弃甚至鄙夷。

　　所以，“少”的阶段，是不是越短越好？张爱玲说，出名要趁早。到了今天，似乎不管什么都要趁早。在一个争夺起跑线的时代，在一个“童年消逝”的时代，越来越多的孩子“懂事早”，说着不符合他们年龄的话，举手投足间一副大人范儿，却被大人们津津乐道着。

　　孩子懂事，并非坏事。但是被动懂事、过早懂事，失去了童真，压抑了天性，就未必是好事了。

　　宫崎骏说，成长是一笔交易，我们用朴素的童真与未经人事的洁白，去交换长大的勇气。在此处得到，常常意味着在彼处失去。叔本华说，一个年轻人，如果很早就洞察人事、谙于世故，预示着他本性平庸。

　　对于少年来说，“老成”是一种成就，还是一笔代价？

　　少年，何必老成？

　　几年前，某卫视有一档喜剧选秀节目，有郭德纲出任评委导师。其中一个片段，令我至今印象深刻。

　　有一个8岁的小男孩来参加比赛，特意打扮成了郭德纲的样子，还在台上模仿了几段他的相声。本来以为，这种“讨好”的表演也十分讨巧，然而，在决定是否晋级的时候，作为导师的郭德纲却拒绝了。

　　看到孩子很失望，郭德纲把孩子拉到身边，对他语重心长，说了这样一番话：

　　“你现在学的，是我35岁左右的表演风格。一个8岁的孩子，学一个30多岁的人，他就脱去了孩子的可爱。什么年龄说什么年龄的话……”

　　郭德纲这次选择，不仅是对一个参赛者的拒绝，也像是对一种教育方式的抗拒。那些话，似乎不仅是对这孩子说的，同样也是对那位站在后台、一脸期待的家长说的。

　　为了出名，为了成功，或者为了其他什么，有太多孩子被大人引导着，提早向成年人靠拢，抛却了孩子的天真无邪，去沾染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成人世故。

　　这样的孩子，不仅出现在舞台上。在一些走红的短视频里，我们还会看见许多：小女孩用妈妈的语气训斥酒醉晚归的爸爸，人们觉得这很有趣；三岁的孩子学大厨颠勺有模有样，人们说未来也许是个厨神；四岁的孩子泪眼婆娑地和爸爸谈论生老病死的沉重话题，人们觉得自己被感动到了；十几岁的女孩演讲，从手势到表情，都俨然一位成熟老道、训练有素的营销高手，很多人说：“我要是有这样一个孩子就好了”……

　　一个个“小大人”，超越自己的年龄，去说大人的话、做大人的事情，背后接受了大人怎样的耳濡目染，才被迫长大成这个样子？而更可怕的是，面对这些被催熟和假装长大的孩子，人们不仅不觉得异样，甚至觉得很棒。

　　孩子应该是什么样子？天真，任性，在自己的世界里横冲直闯，勇于尝试自己的喜好，敢于表达自己的真实所想……

　　而少年老成的孩子，有很多共同点：表面深沉，惯于顺从，把本真的愿望憋在心里，注意维持良好形象，处处谨小慎微，过于顾忌他人的感受和评价……

　　曾经在知乎上看到一位女孩的抱怨。她从小就懂事。小时候家里穷，过年买新衣服的时候，她会说，“给弟弟买吧，我不要。”尽管她也渴望一件新衣服，甚至暗暗希望，妈妈也会给她买一件。然而，最后衣服只买给了弟弟。上大学的时候，她每月生活费很少，节衣缩食，但每次学期结束都会给家里人捎土特产，依然被人觉得很懂事。

　　有一次，父亲出车祸，幸好不是很严重，妈妈给她打电话。她问妈妈：“告诉弟弟了吗？”妈妈回答：“没有，怕影响他工作。”她终于忍不住了：“你怎么不怕影响我的工作呢？”妈妈说：“你比较懂事啊！”

　　或许，所有懂事的孩子，所有的少年老成，都承受了与同龄人不符的责任和痛苦。

　　少年老成的人，看似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，更懂得如何待人接物。但是，他们也失去了原本这个年纪应该有的喜怒哀乐。他们过早接受了大人给的预设，善于在世故里周旋；牺牲了自我的个性，而习惯迎合；非常懂事，却越来越没有自我……

　　一个常常给自己设限的人，对于人生里的各处美景，也是无法充分领略的。

　　没有哪个孩子是天生老成的，那些预设和限制，往往来自成年人。

　　哲学家弗洛姆说，教育的对立面是操纵。它出于对孩子之潜能的生长缺乏信心，认为一定要由成年人来指导孩子该做什么、不该做什么。

　　少年阶段往往是最有活力的，同时也充满了不确定性。有时成年人会越俎代庖，为了让孩子尽早成熟，或者少走错路，而根据自己的理解和喜好，为他们安排好许多套路。这些孩子，是大人的，是社会的，是他人眼中的，却偏偏不是自己的。成长的代价，是不是扼杀掉青春和天性，然后再活成跟其他人一样？

　　那些真挚的、个性的少年，过早在成人世界的规则里亦步亦趋。他们把自己包装起来，学着大人的模样，与世界对话。面孔还没有长大，心头却已经长出了皱纹。

　　最近，获得诺贝尔奖多年之后，莫言终于带着他的新作品归来了，书名叫做《晚熟》。

　　已经六十多岁的莫言，却说自己想做一个“晚熟的人”。他觉得，如果艺术生命过早地成熟了、定型了，创作力也就走到了终点。

　　艺术如此，人生何尝不是？

　　古今中外，有太多艺术家在技艺达到一定境界之后，回头重新寻找天真的价值，那是一份属于少年的、未经世俗浸染的宝贵天性。

　　一个人总要与世俗相处。“世事洞明皆学问，人情练达即文章。”我们并不否认人情世故在社会中的重要性，然而这只是人生的一部分。在此基础上，人更要保持精神上的自由，才能对社会秩序、对人生的意义做出全面的反思，来洞悉更高的智慧，这无疑是一种更高贵的品质。

　　大部分人，一长大就世故起来，如《红楼梦》贾宝玉所言，女儿年轻时是颗无价的宝珠，年纪大了，却变成了鱼眼珠子。其实，每个人生来就是一颗珍珠，但是要留存住珍珠的本性，就要保持自由的灵魂、纯良的心地和少年的气息。

　　梁启超说，年轻人应该如朝阳，如乳虎，如春前之草，如长江之初发源。少年，是风华正茂的阶段，拥有无限的天地去探索，而不是预先接受成年人的安排，去满足他人的眼光，去习惯这个既定的世界，去陷于名与利的牢笼……

　　有些人，一辈子都愿意做个少年，始终保持着单纯的心地，不愿被世俗同化。

　　四十七岁的音乐人朴树，承载了许多人对“少年感”的想象。朴树的音乐，之所以能够触动很多人的内心，给人以力量和温暖，离不开他本人的纯粹与执着、坚持自我而不流于世俗。

　　年少成名的朴树，与娱乐圈显得如此不同道、不合群。当年面对着身边的狂欢、浮躁和争名逐利，极其不适的朴树，没有选择违心地迎合，而是选择了离开。多年之后回归，年纪已长的他，不再有那么多抗拒，但依然坚持为自己的内心创作，保持自己的底线，知世故而不世故。

　　当有人问他怎么看待“少年”这个词的时候，朴树说：不是我过于少年，是很多人都提前老掉了。

　　很多人违背了自己少年时的立志，而朴树却仿佛带着我们曾经有过的希望，一直真实而浪漫地活着。那个少年，从未老去，所以他依然赤诚，依然充满热情，依然无所畏惧，依然可以在歌声中对这荒诞的社会发出诘问：从来如此，便是对的吗？你卑微的人生，从不曾犯错的、无聊的人生……（《No Fear In My Heart》）

　　一个功利的社会，会有功利化的教育，常常注重理性和认知，却忽视内心的成长和性格的培育。

　　然而，我们终要明白，一只只平庸的绵羊，即便成为了潮流，也冲不破时代的堤坝。一个人的价值，不是活成了其他人；真正的幸福，只能从自己内心深处获取，而并非通过世俗的手段从他人那里获得。

　　成功者往往都有自己的偏执，不为其他人所左右，在一片广阔天地里，让自己的个性自由发挥，而不是禁锢在“他制他律”之中。天真的人，不会失去自我，那颗抑探索世界的好奇心始终跃动着，用他们的创造力改变世界。

　　伏尔泰说，谁要是没有他那个年龄的意气精神，就必然有这一年龄的种种不幸。成年人亦知天真的可贵，又怎忍心让孩子过早地失去他们的天真，急于让他们装成一副老成的样子，被世俗填满，被规则束缚？

　　少年，何必老成？我们都会变老，我们终要活在世俗，然而让我们心明眼亮的，却是心中的那个少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