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族史那一栏,我多看了两遍
门诊病历上,“家族史”那一栏我多看了两遍。
坐在对面的是50岁的陈先生,主诉”想做个胃镜”。他不需要我劝——父亲十年前因胃腺癌去世,从确诊到走不到八个月。他今年50,跟父亲发现病时的年纪前后脚。他清明刚给父亲扫完墓,下山路上就挂了号。
我一边开检查单一边跟他讲:一级亲属——父母、亲兄弟姐妹——中有胃癌患者,本人的胃癌风险会比普通人群高出2到3倍。按照临床共识,有这种家族史的人,筛查起点要提前到亲属确诊年龄前15到20年开始。他父亲52岁确诊,他本应该35岁左右就开始查。今年50,说实话不算早了。这次好好做一次,以后按医嘱定期复查。
他的无痛胃镜结果出来:慢性非萎缩性胃炎,幽门螺杆菌阴性,没有溃疡、没有息肉、没有早癌。他走出内镜中心时给妹妹打了个电话:“我没事,你也赶紧约一个。”
我当时在病历上给他写了随访计划:三年后复查胃镜,期间保持规律作息,少烟酒。他拿着单子反复看,问我:“医生,我妹要不要也来?”我跟他说,你主动带她来最好,你们这种家庭,一个查了不算数,都得查。
一个月后,46岁的陈女士坐在了我对面。她自觉身体很好,能吃能睡,连胃药都没吃过。她是被哥哥押着来的。

胃镜镜头进入胃内,胃窦、胃角、胃体一路看下去——到胃体中部小弯侧,屏幕上出现一片约1.0厘米的黏膜,颜色微微发红,边界不清,微微凹陷,表面像蒙了一层薄纱。
“染色,放大。”我对助手说。
靛胭脂喷上去,病变轮廓一下子清晰了:不规则发红区,边界呈阶梯样,表面微结构紊乱。我取了活检,又仔细观察周围——没有溃疡,没有巨大肿块,一切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她醒来时哥哥在床边。她还笑着说”我就说我没事吧”,哥哥没笑,把我刚交代的话转告她:“等病理,医生说看着像早期的东西。”
三天后病理回报:胃低分化腺癌,局限于黏膜层。
我把兄妹俩叫到一起,语速很慢:这是早期胃癌,癌组织还在最里面那一层,没有往下浸,没有淋巴结转移迹象。好消息是这种情况不用开刀切胃,可以做内镜黏膜下剥离术,也就是ESD,把这一片黏膜完整剥下来,术后生活质量和正常人几乎一样。
哥哥声音发紧:“她一点感觉都没有。”
我告诉他:这就是早期胃癌的样子。它不疼、不胀、不黑便,安静地长在黏膜里,等有感觉了,往往已经不是早期。你们兄妹俩这次一起来查,是这十年里做过最对的决定。
陈女士的ESD手术很顺利。术后病理复核:切缘干净,脉管阴性,没有浸润到黏膜下层。我告诉她:术后一年复查胃镜和超声,之后按计划随访即可,不需要化疗。哥哥按计划三年后再复查。

她术后第一次复诊,带着儿子一起来。小伙子十几岁,好奇地盯着屏幕上的内镜图看。我跟他说,***妈这次发现得早,是哥哥拉着她来的;你长大以后,家里有过这种病史,你40岁前后记得做一次胃镜,不用怕,睡一觉就完了。
我还特别跟兄妹俩交代:他们的子女虽然风险比普通人群略高,但不必过度恐慌,按常规40岁起筛查即可;如果家族里还有其他亲属患胃癌,再根据情况提前。
在消化内科,我们常说一句话:胃癌不会挑毫无准备的人下手,它更喜欢那些”觉得自己没事”的人。陈女士是幸运的,她的幸运不在于”发现得早”,而在于她和哥哥没有把父亲的去世仅仅当成一段悲伤的记忆,而是把它变成了一次行动。很多有类似家族史的人恰恰相反——怕查到什么,一拖再拖,直到某一天自己也坐上了当年父亲坐过的那张病床。

我每次在门诊遇到一级亲属有胃癌病史的病人,都会在病历上用红笔圈一下家族史那一栏,然后告诉他们:你不是”高危人群”三个字就完了,你有一个具体的时间表——比你亲属确诊年龄早15到20年,开始规律筛查。
陈女士术后半年复查,术区愈合得干干净净。她哥哥那次陪她来,坐在诊室外等。两个人一起走出医院的时候,我在窗口看见他们站在台阶上,没说什么话,但肩膀都松了下来。
我常跟同事说,这种家庭一起查的病例,是消化内科最有成就感的时刻。一个人带动一家人,比我们开十次科普讲座都管用。
医生提醒
1. 一级亲属中有胃癌或食管癌患者,本人应比亲属确诊年龄提前15—20年开始胃肠镜筛查,并定期随访,不要等到出现症状。
2. 40岁以上普通人群,无论有无症状,建议至少做一次胃镜;有幽门螺杆菌感染者建议根除治疗。
3.早期胃癌多数没有症状,内镜下发现的早期病变可通过内镜切除治愈,不需要开刀;越晚发现,治疗代价越大。
4.家族史不是命运,是一张让你提前出发的时间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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